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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一:雌雄同体之父亲大人

有人说:活到极致的人都是雌雄同体。我的双亲虽然没有俗世意义上的大红大紫,但他俩却一个比一个地,赛着雌雄同体。女儿形容她的姥姥姥爷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双亲都属兔)是对他们最好的写照。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父亲大人

还是觉得母亲是她父亲的化身,沉静内敛,喜怒不色,一叶知秋,未雨绸缪。如果放她到抗战时期,她也一定会暗暗地策划端鬼子的炮楼!父亲则豪爽外向,激情奔放,快八十的人,每年夏天回青海去爬山,仍然甩年轻人在后面。站在阿尼玛卿山上,狂呼乱叫,逐云高歌。

我妈理性高冷,西宁市文教界朋友大多数都躲着她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她毫不留情地“心里耻笑”,虽然她不怎么耻笑别人;我爸则热情温柔,十分招人。小时候我爸在剧团当管业务的副团长兼舞美队队长,既可以在西北五省到处招兵买马地网罗人才,成立了秦剧团有二十多把小提琴那样规模的土洋结合的时髦前卫乐队,也可以大半夜披衣而起,调解夫妻打架找我爸评理的剧团各色人物。

我妈不在家,我家好热闹,什么人都来,什么事儿都有。大至《杜鹃山》舞台美术的讨论,下一个大戏该排什么,如何安排哪几个年轻演员出省培训,全国汇报演出的规划……小至谁家孩子病了要去哪家医院找谁看,谁家婆媳不和到底是刘兰芝遇到了恶婆婆还是坏媳妇虐待了婆婆,秋天腌花菜几层撒盐撒多少盐好吃,马蹄掌泡浇花水泡几天就可以开始浇花,羊肉馅儿饺子如何煮花椒水如何加胡萝卜……都来找我爸问。常常说着说着我妈回来,大多数人选择起立离开,这些都是以前跟我妈说话,发现我妈话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没变化的;少数一直以来跟我妈谈着谈着话,我妈话会越来越多,会有喜怒哀乐多种表情的叔叔阿姨,才会接着他们跟我爸的话题,我妈也会很快加入其中。我爸常说我妈“对人要热情包容”,如果对瞧不上的领导样的,我妈会说“这么大的事儿,明儿去办公室说呗”,如果是一般瞧不上的,我妈会说“鸡毛蒜皮婆婆妈妈,鲁迅先生说'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他不懂你也不懂?”

我到现在也不知,那些见我妈进来就走的人,背后怎么说她,但其实我特想告诉他们别见怪,因为我小时侯,我妈对我也是一样的,不怎么苟言笑,也不怎么夸奖我,也从不护犊子般溺爱我。我妈生了我,只管喂奶,亲亲抱抱跑跑跳跳洗澡睡觉这些事,则都在我爸的怀里完成,我爸倒像个公企鹅一样,潜心地幸福地做着超级奶爸!写到此才恍然明白为何我女儿那么喜欢企鹅,因为喜欢企鹅就去了澳大利亚留学,也算是宿命里的丝联系?每次我的作文比赛获奖,我兴奋地拿回来,我爸又亲又抱又夸张地说“我晓梦群子就是棒”,我妈安静滴看完,我都看出她脸皮下的笑了,可是她没笑说“你觉得是不是还可以更好呢?可不能骄傲啊!”直到我女儿出国我为她担心时,我妈说“别担心,思思一定跟你小时候一样棒!你还记得你初一时,咱俩一起在大十字路口买鸡蛋,你挑了一个个儿大的鸡蛋,卖蛋人一边来夺一边说不能挑,结果一下鸡蛋掉地上的事儿吗?”我妈不说,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妈接着说“当时我一咯噔,心说完了这得赔人家鸡蛋了,而且还不得听凭她要价?结果你不慌不忙地对卖鸡蛋的人说'你不让挑就不挑,不卖就不卖呀!你抢啥呀?你不抢,这鸡蛋能掉地上吗?明明是你的错,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欺负我小孩儿呀?没门儿!'当时看你十一二岁处理突发事件的沉着,我心里特高兴,我女儿以后错不了。”我吃惊地看着我妈得意的样子说“妈,你藏得可真深呀!”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父亲画作

我从小的撒娇使性儿,都在我爸面前完成,我妈不喜欢女孩子娇滴滴女孩儿样,我妈喜欢我像墨家女子,一身白一身黑宽袍大袖地素履而来素履而往,“天将降大任于斯女也,必先隐其体形收其妖饰”,我妈到现在都纠纠于化妆品这种东西如何从舞台上电影里光速地卡西尼飞行,一发不可收拾地泛滥在生活中,一个女人不专心地炼石补天顶天,五色石头都被生生磨碎了化妆,还怎么顶半边儿天?浪费在这上头的时间金钱以及对环境的危害越来越多,天都快塌了!这半个天塌了,那半个天还能撑多久?雾霾天儿,结果是灰色的,成因可能是缤纷的。估计我妈还很遗憾,她一生致力于培养的理性深厚、玄衣皂袜的“王孟群先生”,一眨眼就变成了花枝招展调皮率性的“千黛女士”。

一个女孩子,我从小的形式美感教育,绝大部分不来自我妈,都来自我爸。著名画家朱乃正伯伯曾说,我爸是他见过我爸同学中长得最英俊的,我也觉得我爸比我妈,长得更标致更讲究。我爸是因为自己美而对美与生俱来地细敏吗?不得而知,但我爸身上的确有一种气息,不光招人,还招动物植物。典型事例包括:一、我爸七八岁时去他家地里摘南瓜,近距离地看到过“龙虎斗”。一只很漂亮的花狸猫和一条纯青的蛇,就在我爸眼皮子底下开打,大战十几个回合。我爸看得开心忘我,他没太记住猫和蛇的武打招式,也没总结猫为什么胜蛇为什么败退。每次讲起来,都是说“龙与虎”各自的动作如何美,“龙尾”摆动时的场与线与走势,“虎头”与“虎掌”击打“龙”时快速划出的弧线……二、1993年,我爸的恩师于希宁先生,看到他不为改革开放知识分子“孔雀东南飞”纷回内地的潮流所动,坚持在青藏高原画出气势磅礴的大写意山水画,激动不已。爱才的于老亲自出画集资亲力为我爸举办个人展览。当于老致开幕辞时,一群三五十只的仙鹤群,在展厅上空盘旋了一圈,飘然而去。虽然我爸和于老都没有看到,但见到的众人纷称祥瑞,都说是他跟于希老的气场凝聚在一起引来的。三、我爸手里养啥活啥,君子兰、倒挂金钟、玻璃海棠、仙客来,甚至青海很难活的夹竹桃、马蹄莲在我家都跟回娘家一样有底气、来劲儿。有人因此说我爸旺女孩儿,我爸特爱听,心里幸福地期待着自己有一群女儿,我是老大,于是给我起了没什么文化含量的名字“王孟群”。可惜,自己家里七个兄弟的老爸,一辈子只我一个贴心小棉袄。现在想来,小时老爸给我洗完澡,抛一下我说“晓孟群子好”,再抛一下再说“晓孟群子坏”时,心里有可能在期盼下一年抛个“小仲群子”、再下一年再抛一个“小季群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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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画作

我爸要一群女孩儿的心愿未成,是个遗憾。但他把对所有女孩儿的爱都给了我,这一点他是满足的,他在我身上创造了比较多个“剧团之最”、“剧团第一”和“剧团唯一”:剧团最多扎头绸花的女孩儿、最多小人书的女孩儿、最多手绢儿的女孩儿、最多照片儿的女孩儿;剧团第一个穿列宁装、布拉吉、乔其纱、幸子裙的女孩儿,第一个吃香蕉、吹泡泡糖的女孩儿;剧团唯一一个盖“周总理的被子”的女孩儿、唯一一个考上北大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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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画作

自小爱山,一上山就只有云霞明灭、洪荒八极,多年来纸上飞笔,也都是雄浑昆仑的父亲,很难相信,下了山、下了画案,生活里,他却如此珍惜点滴的美,寓爱于美。《雌雄同体之母亲大人》里讲过,我妈不悔地跟着我爸,不悔地将自己的工资任由我爸寄回家养他的一大家七八个兄弟姐妹与母亲。这辈子,无论我妈怎样,我爸都任劳任怨了。生活的清苦与艰难,并没有摧毁父亲的美与爱,很多时候还增长了他的创造力。我妈说他们举行一个简单同事朋友聚会性质的结婚仪式,头几天晚上我爸蹲在地上用牙刷一点点擦洗两个人的布鞋,干干净净地,尤其想让我妈那双白塑料底儿的鞋,再白一点儿……再白一点儿……单位分给他们的新房,是马步芳当年的一个办公行署的其中套间儿,一水儿的俄式木地板。外面的房子很正常,但里间漆黑一片,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后来父亲在里外之间自己糊了一壁火墙,里间开了一个“人字顶”天窗,垒了一台火炕。小时候最美妙的晚上,是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看着雨雪飘落在天窗上,积了化了;星月映在天窗上,明了暗了;妈妈讲的七侠五义,杨八姐盗刀,远了近了……从我记事起,我爸就给了我仪式感的家庭生活,大大小小各色节日,我家都有他设的程序,程序既有规定意义的吟诗拜月祭祖祈福写春联等等的文化活动,也有相应的插艾蒿包粽子洒扫庭除等等的日常事仪。每做一件事,父亲鼓励我们全家齐动手,启发我们每一个环节和项目产生自己的创造和美的能力,比如端午节的粽子,他像变戏法儿一样,一会儿包个三角的,一会儿包个四角的,一会儿包个大的,一会儿包个小的……惹得我也跃跃欲试,小小的手伸到咖色瓷盆浸着的白糯米、黄黏米里,又抓起蓝色瓷盆里洗过的花生瓜子板栗毛豆,又打开红烧肉罐头不断填弄创新馅料,外形上嘛,自己也会去琢磨,记得包过一个胖胖圆圆的i自己称为“猪八戒”的,被当时我胖胖圆圆的弟弟喜欢得不得了;春节的五彩水饺,更是一包几十年,总有新花样;家中三个孩子每个人生日一早都会有一枚我爸亲自勾染的红蛋和各自心愿的东西;我爸妈结婚纪念日,我爸也总有礼物给我妈,最贫时他也会花两块钱买我妈最爱吃的烤红薯,诗词歌画当然更是不会少……童年,在世界最高最寒冷的地方,我过得玲珑剔透,充满仙气儿;却也热气腾腾地人间烟火着……但我这只调皮的“妖猴”,不是石头缝蹦出的,有其母有其父。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父亲画作

很久以来,我爸有个口头禅“尽我所能,爱我所爱”。他的善良、勤奋、苦干,是我一生学习的榜样。父亲的爱,是仁者的爱,是山水大爱。学生时他这个班长带头自愿支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剧团领导时他是管了台上管台下,舞美队队长期间白天爬梯子上灯架,晚上回家画幻灯片,如今他的眼睛明显比同龄人的差,此因恐添了柴助了火。文化厅时他有次住院,却照顾同病房一个贵德来的农民,给他做了许多应该家里人做的贴身照顾,后来那个农民许多年每逢春节都要拎两只鸡进城看父亲。画院时他带队峨眉山写生,一个人突发疾病晕倒,父亲从山上扛起他下山急救……他的生命,似乎随时都准备着奉献一样。父亲有次下乡演出累得大出血,得外号“拼命三郎”……因缘巧合吗?我当年在北大,想来其实很浑浑噩噩地过着、每天三点一线貌似努力学习着时,居然也被同学们起了一个“拼命三郎”的外号!父女同一个外号,还是个阳刚气儿十足的,也许能满足一下我妈希望人们称我先生的“天下第一雄妈心”吧?

爱美的人勤劳,善良的人爱美。那些抚养我的岁月里,父亲里外一把手,常常我们要睡了,他才开始案前开笔,我记忆里没有他晚上洗漱上床关灯的样子。小时的我,经常有新衣服穿,这让知道我家经济情况的人诧异。其实那都是父亲将废弃的舞台布景布拿回家,洗啊洗,想办法把硬硬的油彩洗掉,然后自己染色、裁剪、缝纫给我们穿。画家的手脚不仅可以登坎布拉山写意青藏,也可以蹬缝纫机巧装妻女。贫苦里过来的父亲第一次绘画作品的稿酬,全部装扮了我妈,是不是还他没有给妈妈买新嫁衣的愿?给我妈买了一件米色大棒针大卷花毛衣、一挂蛤蟆形太阳眼镜、一双枣红色高跟皮鞋,又亲手缝制了一条黑色人造棉的微喇叭裤……我妈啥也不说,只喜滋滋地穿上。那个春夏秋,我妈在西宁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被人们看作“港客”的身影,认识她的人说“我们的大指挥,原来真的是很气派呢”。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父亲画作

我妈爱给我念《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我已半百,真没见过第二个像我妈一样,能真正做到忘机的人,刘曦林叔叔说“你妈是可以扪虱清谈的人”。是的,我妈其实并不觉得穿这样的衣服,自己能咋地,她开心的不是那衣服,是父亲的爱,始终在。而我爸呢?我知道他心里希望尽己能让我妈由内而外都美美哒。

我妈女人男性,我爸男人女性,但两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很大气、很可以无私。老天儿可怜见儿滴,这样的“雄妈妈”,就给我搭一个相配的“雌爸爸”?我妈安静,我爸热情;我妈理智,我爸感性;我妈两耳不闻窗外事,我爸里里外外一把手;我妈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爸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妈说幸亏我沉着冷静地把它们藏在了火炕的炕灰里吧?我爸说幸亏我不辞劳苦地砌了那火炕吧?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善与美,不仅在文革中或多或少地给予很多老知识分子帮助,也替我存下了三块拓碑:夏承碑、娄寿碑、张迁碑。每次看这几块儿碑,那些字里行间,他们的影子,他们所历世事中的那些清晰的样子一直在闪。

现在,我爸多了一个毛病:要给他们买腰果,他马上说“你妈不能吃”;要给他们买榴莲,他说“你妈不喜欢”;要带他们去海南,他说“你妈不想去”………言必称我妈。我急,说“你呢?”我妈也急,说“对呀?你呢?”我爸说:没办法,我们俩必须“双兔傍地走”啊!老爸!I 服了You!

                                                                         2017.9.22

附:

周总理的被子

千黛

说到晒被子,加上这几日又换季换被子,不由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床被子。

小时候生活条件有限,记忆中一年到头盖的是一床被子,好在生活在青藏高原,一年到头需要盖被子的夜晚好像都是同样的冷;“早穿皮袄午穿纱”的夏季高原气候,穿纱也要在太阳底下才行,所以中午睡觉时,屋子里没有太阳,好像也同夜晚一样的冷。总之,虽然我一年到头都盖同样的一床被子,但冬天没有“布衾多年冷似铁”的印象,夏天也无“酷暑无奈汗复汗”的记忆。家中只我一个女儿,父母异常疼爱着,家中最好的新疆长绒棉被子,是父母特意托新疆的朋友弄到的,主人自然是我。“贫家公主”的状态,从小便在我的骨子里种下了骄傲。

那时的被子分被里被面,我家其他人的被里是粗白棉布,而我的是特别柔软的细白棉布;其他人的背面是农村那种色彩鲜艳大红大绿花的棉布,而我的被面,雅致独特,整个剧团,方圆十多里的大院里近二百多户人家中,仅此一床。此被面是爸爸去南方写生时带回的,并不是专门的被面,而是爸爸用四块布拼成的:蓝底白花,菊花图案,棉布轻软,织工讲究,印工细腻,菊花的布局错落有致,疏密间错,美仑美奂。

当时爸爸是剧团分管业务的副团长,加上爸爸为人亲和,除了舞美、乐队、演员的诸多业务事,剧团几百人,各家有了喜事难事,甚至两口子打架这样的隐私事,全跑来找爸爸想办法解决。当然,平时来串门交谊的,就更是家常便饭。有几个名演员的女儿,总爱跟我比。说来当时也怪,名演员的工资,居然比我爸这个常务副团长高出一倍。他们女儿的被面,几乎都是从上海杭州买回的上等丝绸,光可鉴人。看到我的被子,她们自然撇嘴,不懂其美。其中有个最俗气的,居然想当面优越我一下:“你爸妈咋给你盖这么床被子?多像老太太用的。”其实小时的我原也不太懂蓝印花的美,多少也羡慕人家的丝绸被,不过看不了其女的嚣张嘴脸,一激灵,居然说:“你懂什么?周总理才盖这样的被子哎。你这被子谁谁谁家不都有吗?我这被子,这大院里就这一床哎,而且恐怕整个青海省也就这一床,就像全中国就一个周总理一样。以后你顶多跟你妈一样当个名演员,我以后当个什么可就不一定了。”那个年代,七八岁的小姑娘,也如此政治挂帅。小时的我,伶牙俐齿,从来不吃嘴巴亏。此女的气焰立刻熄灭,周总理的被子随后闻名全院。此女的妈妈片刻就带着哭哭啼啼的此女,来我家询蓝印花被面的来历,言此女回家闹着要盖周总理的被子。我爸了解了原委,哭笑不得。一向低调的副团长如实告诉人家:“哪里有这样的被面,你看看,我这是四块布拼成的。我这没法跟你家丝绸比的。”此女悻悻地走了,从此再不在我面前称优越。现在想起此事跟爸爸说,爸爸还大笑,说:“那时你就口气大,看多会忽悠人哎。”我也笑:“这是软实力压倒硬实力的最好例证啊。她用被面说话,我用脑子说话。哈。”

人家走后,爸妈语重心长地跟我讲了一堆中庸平和、不为物役等等的君子道理,但机敏如我,还是从父母眼中读出了对我的赞许。君子道理后,爸爸又给我讲了蓝印花知性的美、农村大红大绿的美、丝绸高贵顺滑的美,美美不同,怎样不同。晚上入睡前再细看蓝印花,确实非正规的被面:四块布被爸爸缝得细细密密,居然让我没留意到。尽管知道了我的被面确实不如人家的被面贵,但那以后,我却越来越钟爱自己的蓝印花,当年爸爸为了要找到同样的花色,跑了小镇的许多户人家,才淘换到四块一样的。

高寒的高原,只要一有阳光,剧团的人家都爱晒被子。每次晒被子,我那蓝印花,在一床床花花绿绿的被子中,总是那样出众、那样特别。

周总理的被子,让我里里外外收获了许多。外在收获了急中生智、语言锤炼、不在人前失自尊;内在收获了父母为人处事的君子风、打破了被面就一定是那个样子的思想成规(父亲独创的被面岂不更美妙?)、知道了世界的丰富性、懂得了欣赏不同的美。君子“和而不同”、“孑然独立”。

二、雌雄同体之母亲大人

母亲是个遗腹子,姥爷去世三个月后她才出生。漱玉泉边李姓的她的家族,虽已找不到家谱,证明与李清照同族,但当地却有歌谣说她家"大槐树底下人家酸,吃窝头也要用劝盘(古风俗敬客的器具)端"。想来经历了多少代的没落,但一脉精神却看不见地代代传了下来。初中毕业回到母亲老家,我的三姥姥来看我,穿着洗得淡如一丝蓝烟的大布衣服,但内里一层浆过的白白领子,挺立着一种不倒的风雅。她拿一个黄铜锔过的青瓷花碗,端来刚炒的沁香花生,一边打量我,一边微笑着,用如同漱玉泉里冒出的泉水珍珠泡般的声音问:"哎呀,这就是小时候爬到树上,吃杏吃地睡着了的小孟群子么?"最喜欢她叫我小孟群子的声音,柔柔地在水里慢慢地聚集,再慢慢地涌上来的珍珠泡泡,一颗颗都进了我的耳朵里。三姥姥用手剥几粒花生,递过来给我,我细敏地看到她的手,感觉即便她立在田间地头,可能只会帮着把葱溜溜直。手如削葱根的描写,出自章丘才更好,那样的手指除了白而嫩,也许还甜得不行不行滴?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这般的手?后来知道,三姥姥从不下地,即便生活尽吃糠咽菜。

我姥爷据说会日语,姥姥怀母亲时,他离家在青岛一个丝绸名号里做掌柜,其实是不知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曾策反了一支土匪队伍一起抗日,并秘密联合当地游击队端了好几个炮楼。第一次看见我的大舅时,他清朗俊逸,我觉得他像小时候看的抗日电影里的某个男主角,隐约就有姥爷的影子,又有《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人物影子。姥爷被日本人用马拖个半死,然后活埋。家里人不敢告诉怀胎六月的姥姥,我的四姥爷最后找到姥爷的尸首,想办法弄回了家。每次我去看四姥爷,他讲起来就说:"那人浑身硬血痂渣,嘴里耳朵里,全是泥土啊"

我妈打小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说子(我妈小名,能说而得)真是像她爹呀!"一个根本没见过父亲的孩子,居然越来越成为三个孩子里最像父亲的一个!要知道我的大舅和大姨比我妈妈大十五六岁,我大舅说"你看说子刚才这说话的样子,多像咱爹",我大姨一个劲儿点头。我于是妄想三个月遗腹子的我妈是不是真的是我姥爷的托身?我妈小时候的能说,是我姥爷在不停地借着说话,吐尽他嘴里的泥土,因为我记忆里成年后的我妈,其实很惜言。除了正式场合、晚上的临睡故事、每周日爸妈诗书画友在我家的艺术小聚会,她平日最多的状态,是百事不管,看书、弹琴,不费一言。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双亲大人

今年六月我去新疆哈密,他们艺术学校的同学胡正彬叔叔说:"全校女生,就你妈天天抱本哲学书看。别说女生,男生也没几个呀。"怪不得我妈当年让我报考北大哲学系,其来有自。记得有一次我赞叹父亲的一幅大气势画作,并对妈妈说:"画家都是上帝的宠儿哈,能让山川风物比山川风物本身还迷人。"妈妈轻声说:"雕虫小技。姑娘你记住,色彩、形状、声音、动作所有外在的表现,都不如你头脑中的思想,你要让山川风物有思想,而不仅是色彩、形状、声音、动作"我妈从小对我的塑造是墨家女子的极致:短发盘发,素面朝天,要么一身白,要么一身黑,大美至简。我妈自己没上成北大哲学系就让我上,还好,我妈没有像她小时候在过年时非闹腾要穿一身黑衣服地,在过年给我弄一身黑衣服穿。

 我小时每晚站在舞台幕布后,看我妈指挥大乐队的那种专注和迷人,哪里是妈妈,绝对是女神,所以奉母言为圭臬。小时候的我,据我大学同窗徐兰的话是"孟子,你比你妈还像你妈。"哈哈,这评语真是透。尽管我内心对着装的要求并不是坚定的"阴阳鱼"原则,非黑即白,但我对妈妈讲起哲学来滔滔不绝的样子,还是崇拜,因此上,懵懵懂懂地"要"自己去"懂"哲学。我没有报哲学系,四十八岁也还没有读完妈妈送我十八岁生日礼物的那套《渊鉴类函》,也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中西哲学类派体系树但深入一步,别探蹊径的文学思索和写作方式,不能不说,也不好说在多大程度上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母亲一出生,她的父亲就已经没了三个月,可是,在她的成长里,却没有留下太多遗憾,她得到了整个家族,甚至整个村里人的"补偿性的爱"。我姥姥是小脚,无法下地,大姥爷负责帮着我姥姥地里的活,村里谁家有啥新鲜的收成,一准儿给大姥爷说:这先给小说子尝尝;三姥爷负责教妈妈念古书写大字;四姥爷在济南做公事,经常买些时新的玩具呀零食呀图书呀一回来就抱着妈妈讲城会玩儿的济南城里的文化雅人韵事连比我妈小10岁的她的侄女,我的大表姐,一见从济南念初中的我妈回来,都跟个妈一样地赶紧捅炉子做饭:"小姑,我给你煮鸡蛋挂面。"我妈一落地到现在,基本不知何为家务事。我妈咋就那么有福气呢?后来遇到家中老大吃苦耐劳的我爸,再后来遇到心疼老爸一人独持家务不忍,主动当起家中女主人的她的女儿的我,我妈的人生直到现在,一路都是"西线无战事",无家事。最近有一个经典的家庭对话段子:孩子什么问题都问妈,都得到解决;偶尔问爸,爸的回答是问你妈。我看完笑喷,喷的跟别人不一样,因为在我家,情况却整个相反。初中毕业时全家人一起回我妈老家,半夜下火车,我爸拎两个重重的旅行袋(那时的旅行袋旅行箱都没有轮子,只能两手拎),我扛着一块很沉的青海藏毯,我弟背一个军绿书包装着一点儿吃食,我妈空着两只手拿把扇子,就这样走了大概有五公里。中间虽然也歇息,但我的犟拗脾气,不到人来执意抢我肩上的重担,我会一直好强地扛下去。途中我妈居然没说一次"孟群,我来扛一会儿",以至于我对我妈是不是亲妈,是不是爱我产生巨大怀疑。不过怀疑就是那一会儿我的辛苦难捱情绪的转化物,我妈对我的爱,是巨大的爱,犹如阴阳鱼对世间万物的提纯一样的爱。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双亲大人

 著名的美术评论家刘曦林叔叔说"你妈颇有魏晋名士扪虱清谈的风范"。没错,一切身外的荣华富贵和富丽堂皇,在我妈心里眼里,全如除夕夜的一碟儿小菜,有它没它都过年。我快五十岁,也算历了半个浮世,像我妈这样,只要饿不死冻不着,给本书看,其他一切皆可等闲的人,此外无两。即便是魏晋名士,真正内心就是这样的,也未必人尽如此,我妈是纯天然地甘之如饴。也许她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所以心大;也许她从小享受了常人没享受到的大爱,所以除了寻一份天地真,她并不与任何人争任何长短。小学时候的她,每天的大字,都受老师表扬,招致一个女孩儿的嫉妒,有一次,妈妈在老式乡村小学长条的课桌上写字时,这女生便在旁边使劲儿地敲桌子。换了别人,也许两个女生片刻之间扭作一团。可是,妈妈不动神色地继续写,直到这女生敲累了,敲无趣了走开。第二天,老师拿着妈妈的字,除了继续表扬字写得好,更表扬妈妈小小年纪的定力,和心灵对一切外因的超越。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好友凯瑟琳时,她说你妈真是你家的"定心丸"。凯瑟琳所言不虚,文革中,我爸妈被办学习班,一向又红又专的父亲,显然思想亚拉山大,想不通。妈妈警告爸爸说:"现在把你弄去北海了吗?你知道苏武不被接回汉朝会怎样?只要不死,接着放羊!绝不可自绝于天地父母!现在还有孩子!"所以我有时跟父亲开玩笑说"没有我哪有你"时,父亲说"也算,但重点是有你妈"。

 我越写越觉得我妈还是我姥爷附了体,不然,一个那么年纪轻轻的娇嫩女子,何以真的能够践行"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在日月下大地上,她似乎身处哪里都无所谓。当年父亲大学毕业,在班干部优秀学生干部的圣环下,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主动要求支援边疆。我妈二话不说,"夫支妇援"地跟着背井离乡,其实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妇。对不愿支边,恋爱关系生生告吹的同学,妈妈也没有道德优越,她说:"他们脚上的红线系得不牢,说明月老原意就是可离可散的。跟我不一样,我第一眼见你爸,就被一箭穿心。"五天的西行闷罐车,坐到天水,眼望车窗外的黄土黄沙,妈妈确是再也忍不住了"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热泪。

 要说少年人一腔激情,什么事都做得出。二十年的高原生活,到底是磨灭了父母的激情,还是锤炼了他们的意志?期间艰辛如何,暂且不在此赘述。单看改革开放,青海的知识分子纷纷"孔雀东南飞"时,上海、济南、青岛、郑州、连云港也是诸个单位给父母抛来橄榄枝的,但母亲坚定地对进了画院,可以专心专门画画的父亲说:"好不容易你可以好好地看青藏的山画青藏的山了呀,你这'山水专业'才算要有用武之地,现在回去,我们就只能像常人一样赚个舒适生活而已,人生也就就此虚度了。不能回。"如我爸这样的汉子,听我妈说这样的话,这样子说话,也是感动得满脸热花花。如今听人们说我爸的画"每一寸都是青藏高原足足的味道"时,我知道我理解我妈的心有多安慰。

  写到这里,我为了确认我妈他们是出阳关还是出哪里,电话我妈,我妈说:"你等一会儿,问你爸哈。"我妈一如既往地不记这些琐事。于是我爸过来接电话告诉我说,出天水。我妈这辈子的自豪与幸福,常人做不到。除了不记较地方,我妈这辈子不计较的还有一个东西:钱。我妈倒不是"视金钱如粪土",我妈还是"视金钱如除夕夜的小菜"。我爸是家中老大,我最小的第九个叔叔,只比我哥大半岁。我哥四岁多的时候,我爷爷去世。于是,就这一个人有固定经济收入的我爸家的我爸,不得不"长兄如父"。从此,我父母,一个人的工资寄回我爸家养那一大家六七口,我妈工资养我们一家五口。二十多年里,我妈从无怨言,带我们吃玉米面窝头,还编一首儿歌:"窝窝头沾辣椒,越吃越上膘。"好在我父母当时受样板戏的"红光"照耀,每季每个人发一筐荤罐头,一筐水果罐头。每回一发罐头,我爸妈要分出几堆儿来,一边儿分一边儿说:这份儿给你于叔叔,这份儿给你林伯伯,这份儿给那都是他们同来青海不在剧团没有这份优待的同学和好友。我怀疑每一堆罐头的某个瓶上都留有我们某个小馋虫的口水。头天晚上我们吃得小肚儿溜圆,第二天开始的以后几天,每到晚上就跟着父母一家家串门,看他们好友之间的情感再一次发酵,听他们谈天论地争文说艺闲聊家常,偶尔插个小嘴还被叔伯阿姨们夸奖。那时光已经一去不返,那情感好像也是一去不返了一样。

  我父母基本在一个单位度过,我妈基本不记自己挣多少工资,在哪里领工资,哪天发工资,工资都干嘛了也从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惦记橱窗里的一条裙子,谁家的真丝绣花被面我妈的大快乐都在每天晚上躺在我爸围的火炕上,看着雨雪下在我爸开的天窗上,我们静静地听她讲七侠五义的痴迷中;在将八大京剧样板戏改成秦腔豫剧,指挥乐队排练演出的痴迷中;在读完苏格拉底柏拉图后父亲画友来访,自己将哲学化为绘画语言精彩表达后画友的痴迷中;在她的丈夫画出一张气象蒸腾的青藏山水,陋室四壁起昆仑的痴迷中;在她的女儿写出一首好诗词,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的痴迷中……

 雌雄同体的这样一个"大撒把"妈妈,天地玄黄,我感觉好像只有我有。在物质主义、消费主义如此至上的今天,她常常像孙悟空的定海神针一样,安抚我动荡不羁的心。

  好像是吴大羽说自己的妻子"万金不看一眼",只有她才配做"渊明之妻"。我妈不但"万金不看一眼",还是在高寒的青藏高原"万金不看一眼",我这个稍擅写作的人,都不知该咋说,我爸那徒擅丹青的人,更不但不知咋说,也不知咋画呀!只好不说也不画了。

  俗谚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想来都是瞬间短时的感受。似我这等年过半百,还依然可以享受“椿萱并茂”的香氛与碧荫,50岁的人,时时可以品尝80岁双亲亲制的五彩水饺……此种幸福,岂是四大喜事能代替的?我幸福的背景音乐——我“雌雄同体”的二老,虽还是唠叨、碎碎念,有时二人不能免吵地动个嘴起个急,但80岁前他们如何爱我爱彼此爱生命的,我想80岁后,他们也是一如从前的那样子吧。

千黛:雌雄同体之父母双亲大人

本文作者千黛女士

【作者简介】千黛,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迷恋诗词与书画,访古寻新,潜滋静修。

多种诗文画作见于中央电视台书画频道、《新京报》、《三联生活周刊》、《中国文化报》、《诗刊》、香港《文汇报》、《大公报》、《紫荆》、腾讯网、新浪网、搜狐网、凤凰网、大公网、新华网、中国网等媒体;澳门日报曾连载中篇小说《你还要什么》;出版长篇小说《倾城之蝶》;策划、编著有《历代诗歌爱情佳句辞典》、《史记注译》、《最后的战争》、《天地大美》、诗集《问鹧鸪》等。

"劝君莫作玉颜看,曾经沧海泪阑干。云暗五湖无觅处,鬓影依稀满千山。" 将诗文供奉于心,化入言行举止,一粥一茶。在世一日,诗文一日。相信人生有真情义,愿尽己能,亲所亲,爱所爱。

以虔诚的心,长情长性,使徒般追寻世间一切真善美。